搬家
這200尺的單位我住了一年,租約到期了,也沒有續租,就要搬走。
與業主溝通妥當,辦妥手續,他給了搬遷時間。時間充裕,除了日常必用品,其他小物品慢慢一批一批帶走,不到一星期櫃櫥便空空如也。
大型傢俬卻是難以帶走,又不願拋棄,唯有轉送別人,朋友們各取所需後,剩下的就放上網上用低價出售。最後剩下賣不出去的,就索性在平台上直接送出,立時又引來一大堆網民查詢。不久兩個內地女學生來取走了大木桌,一位太太拿走了鞋櫃,一位剛到香港租房的台灣地勤拿走了皮椅,最後一對夫婦取走了地毯。送走最後一件可送的傢俬後回到家裡,除了房內的衣櫃與床褥,客廳、雪櫃、廁所已一掃而空,除了原本預設的設施外,基本上只剩下四面白牆了。
這讓我忽然對這住了一年的地方產生了陌生感。
因為沒有了工具,就沒辦法下廚,點個外賣,趴在地上快快地吃。家居工作唯有捧著電腦坐在床上做,腰累得實在受不了就到樓下找張枱子。晚上要睡了就直接倒在床褥上,雖然身體很累,但睡不著覺。
離開前最後一天,聘了工人把大衣櫃與床褥都搬走,幾個大男人七手八腳,忙碌地工作著,增添了不少熱鬧,我在一旁笑著聽他們說幹話互損,難免粗俗,貴在真誠,我也不禁搭上兩句嘴,弄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送走了工人後立即清潔一番,把弄黑了的牆擦一擦,打掃地面,洗廁所,抹玻璃。一開始是雄心勃勃要還原成租借時的樣子,慢慢懶惰了,就馬虎了,再清潔一會,心想業主也會再請人來清潔,於是丟了抹布,想一頭倒在床上,走到房裡原本床的位置才醒起床沒有了,只剩下空蕩蕩的地方,環顧四週,空無一物,好像回到了一年前,好像這一年我沒有來過一樣。
我靠在窗邊坐在地板上,陽光一如既往地照進屋內,溫暖地包裹着我。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坐著,我沒有在回憶,沒有在盯著什麼看,只是一切突然沉靜下來,時間好像過得很慢、很慢,我就坐著不動。我想,這是我用我的方式去道別。
不知道為什麼,我彷彿在寂靜中聽到了幾聲很輕、很輕的嘶鳴聲,好像有東西在哭。
嘶鳴聲沒了不久,我就走出了門口,輕輕帶上了門,走了。
我把搬家的經歷與那嘶鳴聲告訴了我的好友,他也是一個常常搬家的人。
他隨即點了口煙,緩緩地道,「他成了你的回憶,你也成為了他的經驗。你在用你的方法道別,他也用他的方法道別。」
「所以它在哭?」
「我不知道,」他抖了抖煙嘴上的煙灰,「我搬過很多次家,有時候像你一樣靜坐一會再走,有時甩門而去,為什麼分別這麼大?人是很複雜的,難道他不可以如此嗎?」
他吸了一口煙,吐出一團白霧,白霧茫茫,最後消散在空氣中。他道,「有去過歷史悠久的建築嗎?我總在那些數百年歷史建築上找到充滿過去經歷的感覺。他們不像人,人生命很短暫,但他們卻可以屹立很久,見證著人來人往,看盡了悲歡離合。人愛走進來稱他作『家』,一同發生了很多事,但最後又離他而去,他又沒有腳跟你走。那麼我問你:家的家是什麼?」
我沉默了一會,點了一下頭。
不知道他現在怎麼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