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2·第四十章
「希望回到學校不用再改手冊，我討厭那個老女人。」我在伽列里烏斯拱門下等巴士時我一邊伸懶腰一邊對G君說。
「校長嗎？我也覺得他不應該在學生面前罵你。」G君摸了摸自己開始毛茸茸的下巴。
「也沒有什麼關係啦，要是有薪水會更好，哈。」我打著哈欠。
「再工作兩天就完成了，就忍一忍吧。」
「一會兒到學校還收到老女人的電郵我就不忍！」我恨恨地說。
回到學校果然收到了電郵，G君立即哈哈大笑。
「不忍了嗎忍者？」G君接着挖苦我說。
「先看看他怎樣說。」我漲紅了面。
打開電郵，內容不是改手冊，而是有兩位學生因為手部受傷沒法考試，要我們每人照顧一位同時監考。我們跟科學老師說明了情況，他只好皺着眉頭同意借出我們。
我們依指示取了試卷、白紙、計時器後到圖書館等候。不久兩位學生到了，都是男的、都是初小學生年紀、都是右手打著石膏。
幸好暑假期間圖書館除了管理員外沒有人，我與一位學生找一張桌子坐好了，G君跟另一位學生坐在遠處一張桌子。我和G君隔空打了個眼色，就啟動了倒數計時器，考試正式開始。
監考是一項很無聊的工作，學生在答題，老師其實沒有事幹，而且是特殊需要關注的學生，所以會加時，這就更百無聊賴了。
遠看G君端正地坐著看學生答題，那學生在他的注視下戰戰兢兢地書寫著。我攤在座椅上四處張望，看看圖書館管理員在呆坐，看看書櫃上一排排的圖書書脊，最後看學生答卷。只見他用左手笨拙地寫著英文字，因為非慣用手的緣故，像剛學寫字的小孩子寫的字體，忽大忽小，字距不定。他好像意識到我在看他答題，就停住不寫了。我覺得有趣，端坐起來，死死盯著，看他怎樣。他呆了一會，幾次想下筆又收回，最後偷看了我一眼，咬緊嘴唇，下筆繼續答題。我嘴角上揚，雙手抱胸，一副勝利者的姿態，重新攤坐在座位上。
漫長的等待，我在椅子上已轉了十多次姿勢，G君還是端正地坐著。我盯著計時器一分一秒地倒數，覺得浪費時間，但又責任在身。這也許就是工作的本質吧？
終於計時器響起，我指示學生停筆，學生就放下筆來。遠處G君的計時器也響起了，我們互相打了個眼色，我作了個鬼面。收好卷後讓兩名學生離開，我們就把答題卷及物資交回校務處，才正式鬆一口氣。
「剛剛看著學生回答這麼簡單的題目居然不會，真的讓我差點搶了他的筆來做。」我做了一個搶筆的姿勢。
「我們小學也是如此呀。」G君摸了摸鬍子。
「也對，呵呵。」
「當時覺得很困難的事，現在回看，好像沒什麼了不起，答題和人生好像也頗相似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
回到課室J在授課，他向學生展示著他手上的運動攝錄機和配件套裝。講解後讓學生自行分成四組，每組派一部運動攝錄機和配件，讓他們一會去拍攝做運動的片段。學生們興奮地玩弄著攝影器材，尤其是小矮子與小胖子，聲音特別響亮。J指示學生輪流做攝影師，並教導他們如何用配件把攝錄機配戴在頭上、手上、胸口上。一切就緒後是運動時間，小矮子立即奔向足球場，小胖子緊隨其後。足球場太大，雖然神山後的疲勞已經消減，但還是有丁點兒酸痛，避重就輕，我跟小女孩一組玩閃避球，G君去玩數字球，所以足球就由J負責。
閃避球讓我可以用力拿著球丟擲學生，而且是一群女的笑着讓我擲，讓我興奮不已。可惜小矮子與小胖子不在，否則我會狠狠的朝着他們面上丟去。丟了好一會兒我才想起學生身上有攝錄機，加上腰酸背痛，只好收斂起來，讓學生互丟，我做裁判。
運動後在電腦室集合，各組把自己的攝錄機連接電腦，然後把影片上傳。J開始教授使用剪輯工具，介紹介面上幾個主要功能，學生們依樣畫葫蘆地模仿著。教授完畢，就讓學生自行處理自己的影片。或許是剪輯影片本來是很困難的事，學生們普遍都是對著剛剛拍攝的影片嬉笑，拍到有趣的畫面就叫來一群人圍著觀看，然後一同哈哈大笑起來，場面非常混亂。
即使是乖巧的班長也跟一班男同學一起聊起Marvel與DC漫畫來，我在旁聽得津津有味。
「Marvel電影當然好看，但其實都是模仿DC，鋼鐵俠跟蝙蝠俠的設定近乎一樣！」一個金髮小男孩說。
「這是對的。」我忍不住搭話。
他見有我認同，更理直氣壯起來，「DC有深度多了，雖然電影有夠爛的，但漫畫很好看。」圍著的男孩包括我也很認同，大家不住點頭。
「蝙蝠俠很有深度，還有小丑，漫畫《致命玩笑》、《黑暗騎士歸來》很精彩，全都動畫化了，有興趣可以去看。」我補充道。
班長立即用電腦在網上找《黑暗騎士歸來》動畫，沒想到居然真的找到了，一班男孩就一起圍著電腦看了起來。
看了一會，班長忽然問我，「如果老師阻止，我們怎麼辦？」
「就說我們在找剪輯的靈感！剪輯嘛，當然要有參考啦！哈哈！」我回答，我身邊的一群男孩笑了起來，繼續看動畫。
不久J看到了，看見我在其中，呆了一呆，只好讓我們看一會兒。又過了不久，科學老師來了，我們只好吐了吐舌頭作鳥獸散。
放學後我們四人在科學室閒聊。科學老師看見我和G君手上的Iphone，就湊頭來問，「你們香港人都愛用蘋果嗎？」
我一時聽不明白科學老師的口音，望了一眼G君，G君答道，「不是所有人……大多如此吧，尤其年輕人。」這時J笑了笑，也從褲袋掏出手機，也是Iphone。
「為什麼？」科學老師揮了揮手上的電話，「我用的是華為，你們中國的電話。」他開啟電話相機，「我們一同拍這試管看看。」
G君和J跟著拍了，我笑嘻嘻地看著。拍完比對，確實華為的相片更為出色。
科學老師立刻說，「你們看！而且華為便宜多了，Iphone的價錢可以買兩三部華為了！悶了又可以換，一年可以換幾部電話呢。」
「希臘人多數用華為手機嗎？」我插嘴問。
「是的，東歐也是。」
我看了一眼J，點了點頭說，「我爸也用華為，他說支持國貨，用不到半年就換了。」
「為什麼換了？」科學老師問。
「因為連接不上Google Play，下載不了香港人常用的應用程式和遊戲。於是換回三星，但堅持不用Iphone。香港人其實頗依賴Google的。」
「這也是一個問題。」科學老師點點頭，「那麼你們為什麼不用三星呢？」
「用慣了蘋果系統改不回Android系統。」我與G君異口同聲地回答，J點了點頭。
「還有其他原因嗎？」科學老師追問。
「手機好好的沒有壞，就一直用吧，無緣無故為什麼為了款式而換呢？我又不追趕潮流。」我答。
放學時科學老師有要事留校處理，沒了便車正感到發愁之際，J說，「兩位！乘我的車吧！我送你們，宜家傢俬前的巴士總站對吧？」
我們道了謝，就上了他的車。他的車子車頭燈壞了一邊，車尾的後保險桿有一點歪了，車身佈滿刮痕凹痕。車內沒有冷氣，沒有音響，座椅發黃，想來有一點歷史。
「J，你做助教一段時間了吧，只做這間學校嗎？」我打破沉默。
「哦，是的，」J駕著車，看了一眼倒後鏡上的我，「我想做老師。」
「能夠在國際學校做助教你也算了不起了，競爭激烈嗎？」
「希臘人都是愛移民的民族，在希臘畢業後的大學生都打算到歐洲其他地方找工作機會，尤其在塞薩洛尼基，競爭就更少了。」
「你是謙虛。」我笑了笑，「希臘有很嚴重的人才外流問題嗎？」我想起接待我和G君的大學生也說過自己畢業後要到德國工作。
「真的，千真萬確。」
「為什麼不留在自己的國家？」我不解。
「希臘在2010年申請破產了，你們都應該知道吧？」
「知道。」我們都點點頭，我再追問，「是什麼原因呢？貪污腐敗很嚴重嗎？」
「是的，貪污腐敗，完全正確。」J用力地點了點頭，「問題一直都存在，2004年雅典奧運會是導致希臘破產其中重大原因之一。」
「奧運會不是賺錢的嗎？增加國際知名度，促進旅遊業。中國2008年奧運會就辦得很光彩。」
「我們是相反，官員借此機會不斷貪污。奧運會預計花60億，最後花去了120多億，超出預期一倍，錢到哪裡去了？」
「也有一部分是使用不當吧？」我嘆了口氣，想起塞薩洛尼基遲遲未造好的地鐵站。「但長遠發展，交通好了，旅遊熱點多了，運動風氣增加了，只是回報率有點慢。」
「2004年建的體育館現在已經長滿雜草了。」
「所以你也要離開嗎？」我追問。
「是的。」
我搖了搖頭，G君點了點頭。
送到車站，我們道謝後下了車。對著我們的，仍是空曠而人煙稀少的巴士總站。炎熱的太陽照射在混凝土地上，把空氣都蒸熱了。我想起希臘的愛琴海岸，那隱世無人的美麗小沙灘。沙灘上鬆軟的土黃細沙、冰涼的清藍海水、飛濺起來的雪白浪花、還有空中那輕盈的微風…… 這讓我又可以鼓起勇氣忍耐着這炎熱。
我已經忘記了希臘的沙灘有多漂亮了，但我還記得那悅耳的一波又一波海浪聲，這讓我這個外鄉人仍不時記掛著希臘和愛琴海上我所遇見的一切、一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