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2·第四十一章
最後一天上學，最後一天站在伽列里烏斯拱門下等巴士。灰藍的天空遠處是陽光，把塞薩洛尼基抹上一層精神。我和G君都沒有了牢騷，隨著巴士與人群到了宜家傢俬巴士總站處。
「早上好！」我們上科學老師的車時，科學老師今天打招呼特別響亮而且清晰。
「早上好！」我們都跟平時不同特別響亮。
「最後一天了兩位，大家也特別精神，」科學老師通過後視鏡看了看我們，又指了指天空，「看！天亮了，真是美好的一天！」
回到學校，J早就到了，他比平時更熱情地向我們打招呼了，面上洋溢着笑容。學生來上課，氣氛也熱鬧起來，連穩重的班長也哈哈大笑，兩個小女孩更是孜孜不倦地大聲說話。
運動時間我跟男孩們踢足球去了，可能身上走神山時的疼痛終於消失了，我跑得像風一樣快，但想到勝之不武，還是盡量把球傳給班長射門。小矮子平時愛吵鬧，但做運動時確實有一股狠勁，居然把班長的球偷走了，然後迅速帶球奔向我們的龍門，一射入門。跟在小矮子身後的小胖子向我們大聲叫囂，我哈哈大笑，豎起手指公給予讚揚。
踢完足球我帶著孩子們回到課室，在門外卻聽到了G君的呼喝聲。我呆了一呆，立即快步走進課室，看到兩個小女孩正張著嘴大聲叫喊著，揮著手亂跑，G君面紅耳赤地斥喝著他們停下來。碰巧J也帶著孩子回來了，我倆同時大喝，「靜下來！」兩個小女孩才稍微停止放肆，但仍大聲叫喊著。這時科學老師回來，叉着腰站在門口喝了一聲，把我和J嚇得震了一震，全場所有人都靜了下來。
科學老師在課室訓話，我驚訝地對G君說，「兄弟我認識了你這麼多年，從來沒有見過你生氣呀！兩個小女孩做了些什麼？」
G君抹了抹汗，深呼吸了一下，「兩個小女孩失控罷了。」說完又深吸一口氣。
「兩個小女孩能夠把你這個情緒如此穩定的人弄得如此生氣？」我覺得不可思議。
「不關他們的事。我跟他們玩太打成一片，他們就開始放肆，我沒有制止，他們就變本加厲，結果就一發不可收拾了。」說完又吸了一口氣。
「小孩子都是如此，精力旺盛呀！」我拍了拍他的肩膊。
G君洗了洗面回來課室時，科學老師已經重新授課。兩個小女孩重新變得乖巧起來，有時還故意向我和G君打眼色，我和G君打回一個眼色，他們就向我們作個鬼面。
我想，我們算是和好了。
所有課堂完畢，鬧鐘聲響起，算是正式下課了，我和G君對望了一眼，打了個呵呵，然後J也笑著看了看我們。家長們陸續接走自己的孩子，班長跟著母親走時轉身向我們揮了揮手，我們就揮手道別。小矮子的家人不久到了，他就立即跑到最前跑走了，把母親丟到身後。小胖子大聲地向我們道別，然後跟父母走了。
最後只剩下兩個小女孩坐著。G君陪著他們倆說著話。我走近一聽，原來兩個小女孩嚷著要G君的聯絡方法。G君百般無奈，兩個小女孩就轉頭嚷着要我的聯絡方法。我也是笑着拒絕，兩個小女孩又是跳又是吵，抓緊我不放。我只好示意讓他們坐下，然後我半蹲着捧着他們的手，淡淡地說，「跟你們相處，我們也很快樂，這是一段快樂的時光，我相信我會永遠記得在這裡的日子，和你們的故事。在未來的日子，我想我會忽然想起這段跟你們一起的回憶。」我頓了頓，微笑著看了看他們的眼睛，「而你們，我兩位親愛的小女孩，你們會長大，你們會成長，你們將來會遇到很多不同的人，很多不同的事，我這個人就會在你的記憶裡漸漸淡去。到後來我的名字你們會忘記掉，我的樣子你們會模糊掉。但我希望你們有一天，也沒什麼特別原因，會忽然記起，曾經有個陪伴了你們一個星期的暑假的一個人，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。」我鬆開了手，站起身子，輕輕摸了摸他們的頭髮。
兩個小女孩聽後，安靜了一會，金髮女孩說，「我不會忘記你們的。」黑髮女孩附和，「我也是。所以！請給我們你們的聯絡方法！」
我哈哈大笑，G君搖了搖頭，最後抵不過他們的煩擾，G君給了他們他的電郵，他們立即抄在筆記簿上，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回書包。
最後金髮的副校長來了，向我們打招呼，我們正想寒暄幾句，金髮小女孩卻笑著大叫，「媽媽！」然後奔到副校長腳邊。副校長抱起了金髮女孩，問候了我們一番，「辛苦了，今件次活動有兩位真是我們的榮幸，小女有勞你們照顧了。」他笑著向我們逐一握手。
我們都點頭答謝。
副校長又對黑髮女孩說，「你媽媽今天有點忙，拜託了我來接你，我們一起回家吧。」於是最後的學生也離開了。
「原來這女孩子的母親是我們的上司，真是有趣。」我笑著看着副校長和兩位女孩的背影離去，走到遠處兩個小女孩仍向著我們揮手。
「你不知道嗎？」G君笑了我一下。
「難怪，他們都是金髮，哈哈！」我以笑遮醜。
我們收拾課室時忽然收到訊息要我們各自到校長室去一趟。我吸了一口氣說我先去刺探軍情。入到校長室，卻看不見校長，而是一個會計接見了我，他帶我到他的工作桌上開了一個Excel，我看見有科學老師、J、G君和我的名字，旁邊是工作時數，還有價錢。我、G君、J價錢一樣，科學老師的多三倍左右。接著會計在抽屜取出一個信封，遞了給我，「這是交通津貼。你叫你的朋友也過來一下。」
我取了信封走出校長室打開向內一瞧，果然是一小疊歐元。我忽然呵呵笑了起來，小跳著去找G君，G君見我輕快的樣子就鬆一口氣，我揮了揮手上的信封笑著說，「快去快去，出糧了！」G君笑了起來，也快步去校長室了，回來時也是輕快的模樣，非常有趣。
「錢不多，但聊勝於無。我們把兩筆錢湊起來，作為接下來一星期自駕遊的交通津貼吧！」我笑著說。G君點頭答應。
「有什麼好事嗎兩位？」科學老師看見我們興奮的樣子笑著問。
「沒什麼哈哈！今天天氣真不錯！」我笑著把信封塞進背包。
「完了這裡，你們有什麼計劃嗎？」
我們知道科學老師不喜歡北馬其頓，都互相打個眼色，「沒有呀，沒什麼特別地方去，可能就休息一會兒吧…..」我們正隱瞞着，忽然校長走了進課室，我們就住了口。
「辛苦你們了，有勞有勞。」他滿臉堆笑地說。
「沒什麼。」科學老師向著校長躬了躬身，但他高大的身軀與校長的矮胖相比，那怕俯低身子，仍是高過校長。
「你覺得情況如何？」
「不錯。」
「學生情況呢？」
「良好，都很好。」
「下年應該繼續做嗎？」
「看情況吧……」科學老師支支吾吾。
我忽然插口，「暑假都要上班，又不是美差，下年不搞也罷。要不然加薪好了。」校長面色一沉，看了我一眼，我笑著也看著他，他轉過頭去，對著科學老師又和顏悅色起來。
「不管怎樣，辛苦大家了。」然後掃了我們一眼，轉身離開。
校長走後我拍了拍科學老師的後背。
科學老師嘆了一口氣，對著我們說，「餓了吧？我們去慶功，去一家我常去的餐廳吃一頓吧！」我們都笑著拍手歡呼。
科學老師駕車載著我們先行，J的車緊隨其後。車子駛入住宅區，與市區的感覺完全不同，更寧靜，更舒服。再駛前不久，看見半山山上一列列的大宅，門外用白石頭雕成的希臘石柱，一旁還有噴水池、花園，我隔著型態典雅的古銅圍欄觀察著。
科學老師透過後視鏡看到我們都在看著窗外，說，「這裡就是富人區，我們的學校很多學生都來自這裡。」
我們都點了點頭。我問，「塞薩洛尼基，請原諒我坦白，也算頗窮的城市，但沒想到在這裡卻有這般富裕的感覺。」
科學老師說，「再窮的地方都有有錢人，貧富懸殊無處不在。」他的口音問題，我聽不明白，我看了G君一眼，他跟我翻譯。
車駛過富人區來到普通住宅區，這裡的房子簡樸多了，像我想當年在倫敦住的地方。駛到一處科學老師指了一指，「這是我家。」
我們看了看，很普通的一所房子，兩層高，簡樸外牆，門外幾棵植株。我想盡力稱讚一下，卻完全想不出形容詞，只好說了一句，「不錯。」
我們在一家家庭式餐廳外停下，下車後科學老師帶着我們入門，餐廳主人跟科學老師用力地握了握手，又擁抱了一下。
餐廳不大，燈光昏暗，簡單的白瓷磚裝飾，放著四、五張桌子。我們選一張靠窗的坐下，也不必看餐牌，餐廳就上科學老師平時吃慣的菜式。先上來希臘沙律，一如既往，沒有任何意外，四個人圍著吃。我發覺我開始吃沙律裡的生洋蔥，這是一開始我很抗拒的，但在這裡一個多月，居然覺得生洋蔥像吃蘋果，爽脆鮮甜，只是帶一點辣罷了。
之後是八瓜魚、鮮魚，帶果酸味，我想是混了檸檬汁和檸檬皮，加上時蘿，很有地中海風味。科學老師又對餐廳主人說了幾句，不久四瓶Retsina就端了上來，科學老師立即扭開連喝幾口。我正吃著魚肉，一盤燴肉又來了，我也弄不清什麼名堂，張口就吃算了。最後又吃了意粉，肚子撐了起來，實在是心滿意足了。
「要試試這裡的甜品嗎兩位？」科學老師吃了最後一口，放下了叉。
「不必了，甜品可沒關係。」我撫摸着肚子，紅著面子喝了口Retsina，然後用酒瓶碰了碰G君。
「喝不了啦？我幫你喝吧。」G君的酒瓶早就空了，又把我半支Retsina取來繼續喝。
「你們之後離開了嗎？」J借著酒勁問。
「還有一星期可以住在這裡，不過我們會到處走走吧。」我看了眼G君，G君點了點頭。
「要嫖妓嗎？我在市中心有介紹。」J肯定有點醉了。
我哈哈大笑，說，「謝謝你的好意，我的朋友，」我拍了拍G君肩膊，「我們都不愛試這些東西，而且希臘女人也不是我們的胃口。」
「為什麼？因為希臘女人化妝太濃嗎？」科學老師靠前問。
「是太醜…」我正要說，被G君用腳在桌下踢了我一下，G君續道，「只是不合眼緣而已。」
「你們喜歡中國人什麼的對吧？」J問。
「不是…」我正要張口，G君又踢了我一腳續說，「也不一定，希臘女人也很好。」
「另外我知道你們需要一封推薦信作求職用途對吧？我想了一想，不如你們自己寫，想怎樣寫就怎樣寫，接下來我會為你們簽名，你們看怎樣？」
「求之不得！」我們異口同聲說。
「好！」科學老師拍了拍掌，舉起酒瓶，「感謝兩位的幫助，真的幫了大忙，謝謝！祝兩位有更美好的前程！」
「我也祝你們工作愉快！」G君也舉起酒瓶。
「還有加薪！」我補加一句。
四人一飲而盡，不過他們三人是酒，我的是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