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2·第三十九章
在希臘生活，其實跟在香港生活差不多。平日上班、下班、買菜、煮飯、散步；週末到處走走。只是在塞薩洛尼基到處都是古蹟，香港到處都是高樓大廈；塞薩洛尼基是愛琴海，香港是維多利亞港；塞薩洛尼基是歐洲人、中東人，香港是亞洲人。
我對於每早在伽列里烏斯拱門下等巴士到學校的重複感到枯悶，即使人在異鄉，感覺卻和香港無異。我想我是對塞薩洛尼基適應了，就像倫敦，就像華倫西亞。
回到學校又收到要修改手冊的電郵，改了一半，學生到了，兩個女孩先跑過來我面前七嘴八舌地分享起來，由放學到回家路上，又說起功課，又說起晚餐，我都微笑著聽著，她們正想說昨晚睡前看了什麼電視節目時，科學老師大力拍手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他身上，他叉著腰說，「今天我們兩位來自香港的助教會分享給我們一些中國的知識，請大家注意。」
G君從背包掏出了幾支毛筆，兩支墨水，還有一副象棋，我看包裝都沒有開封，分明是為了這次旅程而買的。
來自俄羅斯的小矮子異常興奮，跳過來要去搶象棋，蓄長髮的小胖子緊隨其後，兩個大叫大嚷，把金髮小女孩惹得生氣了，大聲罵道，「你們不要亂叫，我耳聾了！再叫我告訴我媽！」但一肥一矮組合不管她，自顧去搶。科學老師伸手舉高象棋，他們跳高也摸不着，就來搶毛筆，班長皺了皺眉頭，輕聲說，「不要急…等老師指示……」兩人越過了班長，把桌上的毛筆搶走。科學老師生氣了，大喝一聲，兩人才靜下來，把筆放回原位。
G君也沒有生氣，拿起毛筆墨水向眾人介紹了一番，又向科學老師借了一疊紙，他側一側頭，又剪爛一個塑膠袋鋪在一張大長桌上，然後才叫學生圍在桌上一起書寫。他先教學生寫中文字「一」、「二」、「三」，大家嘻嘻哈哈地跟著寫了，寫好了數字，又教寫「山」、「水」、「火」等象形字。G君細心地教，又逐一指導學生，尤其兩個小女孩，更是緊緊跟著G君。
小矮子卻是拿著毛筆亂寫的一個，把一張白紙塗成黑，筆毛都亂成一團，雙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了墨汁，索性拋下筆，把手沾滿墨，印在白紙上。小胖子嘻嘻傻笑，也把雙手沾滿墨汁，亂印在紙上。
「幸而G君先用膠袋把桌子鋪好，否則不堪設想。」J苦笑地對我說。
「我兄弟一向思慮周全。」我驕傲地說。
又寫了一段時間，G君見學生都累了，就領著他們去洗手。我一個人顧著剩下坐著的學生，見桌上丟著筆，也拿著筆亂寫起來。忽然窗台打開，我轉頭去看，只見是校長探頭進來，瞪大眼對著我罵，「你看不見我的訊息嗎？為什麼改一點東西也改這麼久！」
我正想回話，她又繼續大聲責罵，「時間緊迫！你還等什麼！立即去做！」
我卻徐徐放下筆，笑著對她說，「我現在分身不暇，你也見到一班學生，沒可能對着他們做吧？可放學前給你。還有問題嗎？」
她收了氣焰，冷冷地丟下一句「嗯」就走了。
可能校長聲音太大的緣故，把所有人都引回來了，G君先問什麼事，我笑了笑，說了剛剛的事。科學老師與J都慰問了一番，反而把我弄急了，連忙澄清沒有事，然後讓G君去教大家下象棋。
G君講解了每一隻棋的基本步法，就讓我一起下一場，學生們興致勃勃地看著。一局終了，學生們搶著要玩，剩下的就一旁圍觀著。我與G君遠遠看去，不約而同地說，「一群維園阿伯！」
G君做評判，指導著學生下得對不對。也有些不太感興趣的，就在白板上塗塗畫畫，我就陪著他們。兩個小女孩嚷着要學寫她們的中文名字，我絞盡腦汁音譯，讓她們跟着寫。她們也禮尚往來，教我寫我的希臘名字，我很感興趣，也用筆跟著寫了起來。我還不滿足，要學生們教我希臘文。
一群學生立時笑嘻嘻地亂成一團，七手八腳地在白板上寫起希臘字母。我也拉來一張椅子坐好聚精會神地聽他們講課。他們讓我跟着他們讀，我就Alpha、Beta、Gamma地讀起來。他們又在白板上寫滿字符，要我跟着讀，說是希臘的數字。
我們奇怪的身份對調，把遠處的J引了過來，見到我們的模樣後在一邊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這真是我今年暫時見過最詭異的畫面，老師變成學生，學生變成老師，哈哈！」J君笑得停不下來，老師的儀態也沒有了。
「中國人有一句話：三人行，必有我師。更何況一大班人！我的希臘文確實不如一班10歲不到的學生。既然不及，就應該好好請教，跟老師的年齡有什麼關係呢？最重要是學到自己不懂的東西呀！」我一本正經地說。
跟學生做完運動後便放學，G君與我一起把手冊又修改一次，G君還認真細看一遍，確認沒有問題後又再次發送出去。完成後科學老師把我們送到宜家傢俬前的車站。
「可以把我們放在超市前嗎？謝謝。」我得寸進尺地在車上要求科學老師。
「你們自己煮食嗎？」科學老師驚訝了一下。
「是的，便宜一點。」我點了點頭。
「平時都在煮什麼？中餐？」他把車駛到超市門口。
我聽不太明白科學老師的口音，G君就說，「我們覺得人在異鄉應該入鄉隨俗，所以沒煮過中餐，用當地的食物，煮當地的風味。」
「是嗎？」科學老師想了一想，「有煮過魚嗎？」
「魚？你意思是魚嗎？噢！想煮，經過過好幾次但不會選擇，我們都喜歡吃魚。」我看了一眼G君。
「我什麼都吃。」G君微笑著說。
「好！我跟你們下車，介紹魚給你們吃。」科學老師泊好了車，邊說邊下車，看上去非常興致勃勃，看來也是愛在家裡煮飯的人。
他把我們帶到海鮮區，對魚販子用希臘語說了幾句，回頭問我們，「有價錢上的考慮嗎？」我們都搖搖頭，「只管體驗，價錢其次。」
於是買了兩尾魚，一尾叫Chibola，胖嘟嘟的，油脂肥美，價錢也便宜；另一尾叫Gavros，細小一點，肉質較厚重，價錢相對較貴。魚販子在處理魚時，他揮了揮手，帶我們去蔬果區，捉起一束碎花狀的香草說，「這是蒔蘿，我們愛在蔬菜、沙律、魚裡加入，尤其煮魚，味道很好。」於是我們買了一束蒔蘿。
他指了指鮮魚區，「魚應該預備好了，你們打算怎樣煮？」
「焗吧！用焗爐。配上橄欖油、檸檬、大蒜等。」我說。
「很好！」科學老師點了點頭，「好吧！兩位自便，我先離開了！」說完就快步走出了超市不見了。
我們去拿魚，卻發現魚販子給我們一包大冰袋，一個大袋鋪一層冰，放魚上去，又鋪一層冰，埋著兩尾魚。我們舉起來細看才看到冰裡的魚，都讚希臘人想得周到。我們把材料買好後立即急不及待地搭巴士回住處。不過原本兩尾魚輕輕巧巧的，如今冰袋一大個，拿著十分沉重，還有其他食材物資，實在有點狼狽不堪，兩人只好輪流交換拿著。
回到住處立即煮魚。G君洗魚，我切蒔蘿時，聞着清香，很自然的感覺，我拿給G君聞，G君睜大眼睛笑著說好。切碎大蒜、檸檬後，魚已洗好。我用橄欖油、粗鹽、黑椒粉為兩尾魚調味，再把大蒜末、檸檬碎、蒔蘿釀到魚肚裡，又把磨好的檸檬皮鋪在魚的表皮上，用錫紙包好，放入焗爐。我不會用焗爐，G君按經驗調好了時間與火力。
兩人迫不及待地在焗爐前探著頭看著焗爐裡的情況，情不自禁吞著口水傻笑。剛巧荷蘭女生回來了，見我們的模樣都不禁好笑，就問我們在煮什麼。
「魚！希臘魚！」我眼睛依然盯着焗爐。
「對，是魚！希臘魚！」G君的眼睛也盯着焗爐。
「兩位自便，我討厭吃魚。」荷蘭女生說完後自顧入房了，我們也不去理她。
等了很久，忽然焗爐響起叮一聲。G君帶著隔熱手套去取，我們冒著熱氣七手八腳地把錫紙撕開，露出白白的魚肉，尤其Chibola，魚油流了出來，看上去非常肥美可口！我把檸檬汁淋到魚肉上，兩人立即搶著吃，蒔蘿清香、大蒜去魚腥味，檸檬中和了魚的油膩，啖啖白肉入口，再配一杯松脂香味的Retsina，真是一頓上好的夏日地中海希臘大餐。
飯後我們捧著肚子到海邊散步，還在回味著剛剛的魚。
「Chibola比較好吃，油脂豐富又可口。」我說。
「我不反對。」G君笑了笑。
「其實是什麼魚？」
「海魚吧？」
「這片海也有嗎？」我指了指身旁的愛琴海。愛琴海吹起了清涼的海風，輕拂著我與G君的面容。
「可能吧？」
「那讓我跳下海！再捉兩尾上來吃！」我笑著作勢要跳下海去捕魚。
G君捧腹哈哈大笑，「哈哈！兄弟你可不會游泳！下到海你就成死魚了！哈哈哈！」
我也立即哈哈大笑起來，把身旁來海邊消遣的希臘人都嚇了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