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原
「你幾多歲呀?你唔細架啦!叔叔!」一個小女孩笑著罵我。
我實在不認老,而且我實在不老,加上心態年輕,粗略估計還可以再戰三、四十年。
但我承認我確實需要休息。我已經九個月沒有休息了,不停工作,食無定時,失眠不斷。有一天眼前一黑,差一點透不過氣來。而且面上長紅疹,痕癢不止,心煩意亂抓傷了更大片更顯眼了,長在面上我沒法隱藏,這引起身邊親人朋友注意。
一片關心後就是一頓責備,罵我不愛惜身體,最後連小女孩也罵了,只好妥協休養。向公司請假一週,星期一至五,連上前後兩個星期六日,共休息九天。
我關手機,拒絕一切社交,買足糧食,只在家中與世隔絕,做宅男。
過去的日子太緊張了,而且沒有了手機,忽然間很不習慣,焦慮起來,用了三天才適應。慢慢學會清閒,起床拉筋把身體放鬆,發現筋骨沒有太過緊繃,再做專項運動,反而發覺肌肉比中學羽毛球校隊訓練時衰弱了很多。自己做早午晚餐,像極了在歐洲的日子。無聊了,就看佛學故事。我挑了星雲大師的《釋迦牟尼傳》來看,又預備好一本《金剛經》。
《釋迦牟尼傳》七百多頁,我用四天看完了。我初初以為因為不用工作空閑了才有時間閱讀,其實不然,時間大多被電話上的社交媒體佔據。短視頻的興起,讓人像上癮般停不下來看,我初時以為自己控制住自己,這次休息刻意關上電話,才知道自己也深受其害。
「你就襯呢個假期學識點樣處理壓力啦,深呼吸、冥想、訓覺,其實都好有用。」一位兄弟在我準備休息時勸戒我。
碰巧又在看佛經,對和尚打坐也很有興趣,於是也有樣學樣,盤足面壁冥想起來。最後有什麼得着?根本心亂如麻,完全靜不起來。念頭一個一個地跳出來,有時有些遠慮,有時有些近憂,弄得汗流浹背,再也不敢冥想了。
四致不到,面上的紅腫確實在消炎,而且也不痕癢了,深紅色變成了淡紅色,讓我照鏡時非常雀躍。
當初身邊的親人好友一致要求我看醫生,我都敷衍過去。有一天碰巧早上只有一個人上班,清潔姨姨來了,他看了看我的臉,問怎麼回事,我笑著說不知道。
「哎喲!會唔會係面癬,會傳染㗎!」他一邊吸塵一邊說。
「吓?咁唔得喎!我點可以傳染到身邊嘅人!」我嚇出一身汗。
「面癬易好,唔怕,去藥房同佢講,佢會識執支藥俾你搽,搽一星期就冇嘢㗎啦。到時冇嘢都繼續搽,咁樣先斷尾!」吸塵機的聲音有點嘈吵,但我還是聽進去了。
「好,我買。」我點了點頭。
「放工好去啦!」
「我放飯就去!」
果然午飯時間就走進了藥房,向職員說了面上的情況。
「你肯定係面癬?」職員冷冷地問。
「呀……唔肯定。」
他又伸個頭來看了一看我面上的紅腫處,「邊個同你講係面癬?醫生?」
「呀……清潔大姐。」
「我睇落似濕疹敏感個類。」他雙手抱胸,「先生,我建議你去睇醫生,俾專業人士鑒定,好嘛?」
於是從不主動看醫生的我深吸一口氣,走進了診所。
敲門進入診室,是一個穿白袍帶着口罩的老頭子。他看了我一眼,淡淡地說了一句,「好攰喎你個樣,請坐。」他指了指他座位前的空椅子。
「係呀醫生。」我板直腰子坐了下來。
「做辦公室?」
「係。打兩份工。」
「使唔使勞動?」
「有時都要。」
「有一段時間冇做運動?」
「九個月左右。」
「幾耐冇休息?」
「九個月。」
「睡眠質素如何?」
「失眠。一係一上床就直接瞓着。」
「……同你量一量血壓。」
「好……」我把手伸直遞向醫生。他就把儀器包住了我的手臂。
「好,俾我睇清楚你塊面紅腫位。」醫生向我坐近。
我坐出身子側過頭去把患處面向他。「會唔會係面癬呀醫生?」
「面癬?哈!唔會。」他點了點頭,示意讓我坐好。「我睇落就似蕁麻疹,壓力性誘發而成。雖然你唔係大年紀,不過咁樣做嘢法,只係壓力性蕁麻疹已經好好。」說完解開了我手上的量血壓儀器。
「咁就好啦!」我笑嘻嘻起來。
「當然如果你要更進一步嘅診斷,都可以為你介紹醫生。」
「不必不必。」我連忙搖頭。
「血壓正常偏低,冇大礙。」
「咁就好,哈!」
「我幫你開一隻類固醇用嚟搽,一隻抗敏感藥用嚟食,仲有一支潤膚膏。你冇咩大問題嘅,只係太辛苦,壓力太大。強烈建議你放假休息吓。」
「唔使戒口咁好?」
「壓力大有咩口可以戒?反而食啲會令自己開心嘅嘢。不過唔好用熱水洗面,唔好曬太陽。」
「呵呵呵!好!」
出到門外我留了潤膚膏,把另外兩種藥物都扔到垃圾桶去了。我把看醫生的事都告訴了身邊的人,大家深呼一口氣,一致點頭。
「你對上一次睇醫生已經係幾耐之前?」有位兄弟問。
「兩年前啦。」
「嗰次發生咗咩大事要睇醫生呢?」
「我一口氣連食咗十八粒就快變壞嘅百香果,食完當晚急性腎衰竭入院。哈哈哈!」我有點驕傲。
「低能......」兄弟反著白眼。
回到公司復述了醫生的陳述,老闆也只好同意讓我請假。雖然這個假期什麼地方也不能去,什麼朋友也不能見,我的心空蕩蕩起來,但面上的紅疹只留下淡淡的印。
「你要學識唔可以將所有嘢都攬上身,當係自己嘅感受。唔係所有嘢你都有責任要處理,亦都唔係所有嘢你都處理得到。更加唔係你盡晒你自己嘅能力就可以處理到,所以你依家應該好好咁訓教。」一個剛剛認識我不久的人居然跟我說了這番說話。
我自己都很詫異,我也很想睡覺。但我不能。
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就不斷在跑,但我只好繼續跑,我再也沒回頭看,我想我是怕了。我只是在荒原上一直跑、一直跑。太陽升起,我跌跌撞撞地跑。太陽落下,我不要命地跑。我像這樣連續跑了九個月,直到把自己都淡忘了,我感覺自己變成了機械。
世界是一片荒原。
我原本預算休息九天,但我第八天又開始工作,我還是沒法停下來。一個月未夠,紅疹又長回來了。
母親已開始求神問卜,我笑著安慰他,說我已經休息了一星期,一切已經好多了。但母親搖了搖頭。
別擔心,我確實好多了,加上心態年輕,粗略估計還可以再戰三、四十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