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班病人
因為工作關係壓力過大，面上炎症反反覆覆，讓我煩惱不堪。雖然除了偶爾痕癢外，也沒太多影響生活，但工作出外見客，實在有礙觀瞻，我也不想節外生枝，所以減少了大量應酬。
最近受邀出席一個有關兒童癌症的慈善活動，我見是公益項目，只好扶病出一份力。
我安排了一個藝術工作坊讓這些兒童與藝術家相處和體驗藝術，因為我怕他們因身體狀況體力不佳，精神萎靡，所以工作坊一切從簡，也請藝術家講解盡量清晰。同時為了回饋這位藝術家，也安排攝影師為他拍攝活動花絮，好讓他作個人宣傳用途。
其實我從來未接觸過這類群體。
我只知道癌症是一件很痛苦的事，以前都只是聽說發生在老年人身上，沒想到世界上有一群人在小時候已經發生。看過不少電影都是光頭、面色蒼白、甚至插着喉管。
我在管理這次活動的時候已經盡量管理自己的情緒：到時活動接觸到他們時盡量表現正常，不展現憐憫、不露出恐懼、不可嫌棄——跟他們如同正常人一樣相處。
但與藝術家走到活動室外，正要推門入內，與他們一門之隔時，我內心又忐忑起來，竟然把面上紅腫痕癢的事也忘記了。我看了看我身後的藝術家，他年紀比我大上一截，看上去沒什麼神情，但捏着拳頭，我也知道他有點緊張。我對他笑了一笑，推門入場。
活動室內的孩子們是一片掌聲，放眼望去，十數張十多歲上下年紀的面孔堆滿笑容，還有兩位染了彩色頭髮，他們就像世間上正常不過的小孩子一樣。
我向他們介紹了藝術家，簡介了活動流程，說明了會有攝影師拍攝，但請大家放鬆如常即可。
孩子們聽到有拍攝，紛紛七嘴八舌議論起來。
「我有鏡頭恐懼症！」
「我應該著條靚裙嚟，哎吔！蝕晒啦！」
「鏡頭一對住我係咪就要笑？」
「嗝！」
「我要化妝！我要化妝！」
「大家放心！」我張聲說，「呢個攝影哥哥好專業，佢以前做開海底攝影，喺海床偷拍條石斑三粒鐘條石斑都唔覺！哈哈哈！」
一位孩子笑著說，「我實係信你！哈哈哈哈！」
我們所有人哈哈大笑起來，唯獨攝影師摸着頭陪笑。
活動進行得很順利，藝術家講解時他們非常專心地學習，沒有一位是打呵欠的，也很積極地體驗藝術家指導的技巧，有時有做得不好的時候，我或藝術家就去鼓勵一番，他們的臉上就重新掛上了笑容。幾個關係比較好的孩子一起創作藝術，嘻嘻哈哈的；也有獨個兒認真創作的；就是沒有一個睡覺的。
慢慢習慣了，他們也就對鏡頭沒什麼抗拒，有時還會配合攝影師拍攝，問我要不要做一些對鏡頭微笑揮手，我笑著說不用，做自己就好。
有一個小孩子常常偷偷瞧我，欲言又止。我初時不理解，但忽然明白了，我就走近對他說，「我塊面係敏感，所以又紅又腫，唔會傳染，放心放心。」
「唔係啦。我係擔心你做嘢好攰。」他輕聲對我說。
我呆了一呆，仔細打量他，也不過十歲年紀。我說，「多謝你，」我嘆了口氣，「我會盡量抽時間休息㗎啦。」
「你要唔要食糖呀？」他在褲袋取出一盒糖。
我點了點頭取了一粒吃了，對他笑了一笑。
他也對我笑了一笑，又繼續低頭創作。
活動將結，我在白板寫了一段文字，請孩子們對着鏡頭朗讀，他們扭擰了一番，也在笑聲中配合。朗讀完畢，我們也完成了這藝術工作坊。
收拾時，聽到一個小孩問另一個小孩，「你做咩係咁打嗝？」
另一個小孩哈哈笑著答，「食化療藥影響腸胃呀，所以咪係咁打嗝。」
「你係邊度有事？」
「腦癌呀，我之前咪講過！」他裝着生氣的模樣，但嘴角帶笑。
另一個小孩聽後摸着頭陪笑起來，「唔緊要啦，我都……」我覺得很傷心，所以不願再聽下去，跟藝術家一起走了。
走到街上，天空下起了濛濛細雨，我與藝術家並肩而行，行走在人們爭相躲避的街道中。
藝術家忽然問，「我哋今次活動對象唔係癌症兒童咩？」
我答，「啱啱嗰班小朋友全部都係癌症兒童。」
藝術家呆一呆，「下？！你肯定？」
「我一開頭都唔肯定，執嘢嗰陣偷聽到，先知佢哋全部都係。」
「我係完全睇唔出，以為佢哋係正常小朋友。」
「我初初預備呢場活動嗰陣，都以為佢哋會係死氣沉沉，或者唉聲嘆氣，憤世嫉俗。佢哋有權咁做，但係佢哋冇。相反，佢哋好開朗，體貼，仲好配合我哋攝影師。」
藝術家點了點頭。
雨勢稍大，把我們的上衣都沾濕了。街上那些沒雨傘的行人都奔跑起來，只有少部份打着傘的仍慢悠悠地走着。
「我唔理解，」我忽然問，「如果有上帝，點解佢要創造疾病。」
藝術家點了點頭，沉默了一會兒說，「我唔相信上帝。」他頓了頓，「更加唔相信人。」
我仰頭想了想，任由雨點打在我面上，「我大學讀理科，所以本身都唔信上帝。最近興起AI，如果AI同人我要揀一個，我會毫不猶豫揀相信人。AI好完美，人類唔完美，人類充滿缺點，但正正因為有缺點，所以人嘅優點先可貴。人類帶人性，難免軟弱，但人類可以喺危難之中併發勇氣，創造奇蹟，呢點都係人性之中獨有嘅強大……」
「人要經歷痛苦，先可以感受快樂，同樣道理。我諗呢個係上帝創造疾病嘅理由。」藝術家插嘴說。
我點了點頭，「一個人可以唔相信上帝，但我希望至少對人要有希望。我唔係話一定要你相信人，但最低限度要有希望。一個人如果咩都唔信，呢個世界就太空虛，人心總係要有寄託，我始終相信我身邊嘅人：我嘅家人，我嘅兄弟，我嘅拍檔。」我搭了一下他肩膊。
他微微一笑，用手擦去面上的水珠。
「如果他日我有錢，我希望可以搞個基金會，幫吓人，好似幫呢班小朋友咁。到時你肯唔肯嚟幫手？」
「如果你真係搞，咁我一定幫手。」他笑了笑，「原來我自己都有病，心病。」
我哈哈大笑起來，「我病你又病，原來一個工作坊入面，一班都係病人！」
因為工作關係壓力過大，面上炎症反反覆覆，原本讓我煩惱不堪。跟孩子們相處完，我忽然覺得我的煩惱變小了很多，與他們相比，我面上的，只是很小很小的事。不過淋了一會兒雨，隔天立即感冒了，結果又在床上休養了好幾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