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山-諾貝爾獎得主
林道諾貝爾獎得主基金會是讓不同學生、老師、研究員接觸諾貝爾獎得主,很多時候是一生人一次的機會。
我工作時碰上了,也不知道是否一生人一次。
K教授剛到香港,我聽命到酒店接待。不久收到司機電話說教授剛到接機大堂,卻去了吃午餐,並沒有直接上車。行程亂了,我只好在酒店耐心等候。
終於電話到了,司機說已到酒店門外,我立即在門口端正地站著。風很冷而且大,我只好堅持。等到車一駛到門外,我立即就認出車牌來。碰巧K教授也正往外瞧,於是兩人就對上了眼,我笑著對他揮手,他卻把視線而開了。
我吸一口氣,閃到車旁為他取行李,他揮了揮手,自己取了。我伸手去與他握手,他只好輕輕握了一下。
「親愛的教授,歡迎到香港。」我盯著他雙眼,「我是……」卻被他舉手擋住,打斷了,他也不看人,只顧着說,「你知道這個地址嗎?我有個會議一會兒要到這裡。」他遞給了我一個地址。
「不遠,就在附近……」我正要補充,他又打斷了我,「行了。」
「好,請給我你的護照作登記用途。」他看了我一眼,遞了護照過來。
一切手續完成,我把護照還給他,他也不答話,就站到大堂一旁,也不上房,只是站著。
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?」我走近一步問。
「你有什麼幫到忙?」他盯著我立即反問。
「我們是活動主辦方,如您有……」他又揮了揮手,打斷我,「行了,你走吧。」他叉著手,繼續站著。
我退到一旁觀察。他站了一會,就自己上房了。我就離開了。
之後的訪問中,我看見K教授被訪問時都是翹著二郎腿,或手叉著腰,主持問題太差,他會直接當眾批評。
訪問完了,他就衝出會場走了,讓接待員匆忙地從背後追趕。
而另一位T教授因上了年紀,所以要我特別照顧,碰巧差不多年紀的L教授也要回酒店,兩位教授又不介意拼車,我就一次接待兩位諾貝爾獎得主。
吸收了K教授的教訓,我不說話了。
不料T教授卻先開口,「這次活動很有趣,你們主辦方辛苦了。」L教授也說了聲謝。
我立即點頭致謝。
「只有一點我不滿意的,」T教授忽然道,我吸了一大口氣,傾身聽著,「就是呀……不能一邊訪問一邊吸煙!哈哈哈!」
一旁的T教授立即笑出聲來。
「教授們你煙癮有這麼大嗎?」我微笑著問。
兩位教授異口同聲,「當然!」 T教授笑著補充說,「不要以為我們科學家們很正經,其實有很多無聊時刻,那時就抽煙,一個人抽,一班人抽,把整個實驗室弄得污煙漳氣!」
我們三人一同笑起來。
「我們老一輩科學家都是這樣子的,抽煙抽煙抽煙。」T教授笑著說。
「你這樣說,顯得我們都只是抽煙,不務正業了。」L教授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。
我們三人又大笑起來。
「但是,我的諾貝爾獎確實來自抽煙。」
「是嗎?我記得教授您的得獎原因是一氧化氮在血管中的作用……什麼的……」
「那時我們在抽煙,都同意抽煙有助放鬆……」我與T教授都點了點頭,「我就在想,可能是吸入的氣體中影響,其中一種就是一氧化氮。」
「呀!」我聽到一氧化氮時,忍不住叫了出來。
「所以我們把計劃書發給不同部門,都被駁回,原因是:不可能的任務!然後,我們又找州政府,政府駁回了,原因是:我們不研究污!染!氣!體!」L教授伸了伸脖子。
我與T教授又哈哈笑了出來。
「後來我們投資還是到手了,就開始研究,最後證實了猜想,交了論文,其實也沒什麼感覺,只是覺得鬆了口氣。」L教授伸了伸脖子。
「還未完吧!L教授,威而鋼呢?」T教授奸笑的樣子。
L教授伸了伸脖子,嘆了口氣,「好吧,接下來說我個人不喜歡的部分,但大家卻很喜歡的部分,」我忍不住「哦」了一聲,繼續聽下去,「後來工廠把我們的研究去應用了,原本用以心血管疾病,不料有副作用,可以醫治男性勃起問題。我當時就想:呀!也很合理,一氧化氮確實可應用在陰莖上。」
T教授哈哈大笑起來,我卻大聲叫喊,「是你!是你!原來就是你讓偉而鋼誕生的!我的天呀!」我猛吸一口氣,「天呀!你有多偉大呀L教授!我尊敬你呀!作為一個男人!」我驚覺自己的聲音都有點沙啞了。
「但我的父母覺得很羞愧,」L教授伸了伸脖子,「那時性觀念是不開放的。」
他頓了頓,「因為威而鋼的應用,諾貝爾委員會叫我去會面,我就去了。我推門進去一看,發現有委員會有兩個共同特徵:一,都是男人;二,都年過六十!」L教授伸了伸脖子,吐了吐舌頭。
我與T教授立即大笑,把眼淚都笑出來了。
T教授忍著好笑,說,「我候選的時候。老婆那時也笑我,像我這樣笨的人,怎麼可能拿到獎?不料拿了。」他笑了笑。
「哎吔,是你謙虛!」我說。
「不是的年輕人,我見過很多諾貝爾得獎者,聰明絕頂的很多,但其實笨拙的也不少,我是其中一個笨拙的。我真的認為,像我這樣的人可以拿諾貝爾獎,那麼,所有人都可以。」T教授忽然語重心長。
我精神像被巨物打了一下,身體不自覺地震了一震,答不上話。
L教授說,「我說了很多笑話,但接下來是認真的,就是對生活有熱誠。人對生活沒有熱誠,人怎麼活下去?有熱誠了,才會有好奇心。不要覺得諾貝爾獎背後一定要有什麼複雜的計算,教育只是教你前人的方法,你讀得有多好也沒有用,成績差一點沒有關係。最重要自己要好奇,去思考,去行動,堅持,不要怕別人對你說沒可能。我發現一氧化氮對血管有影響,一開始只是一班人在一起抽煙,然後鬧著玩的,並沒有什麼偉大的方向,但最後就得到諾貝爾獎了。」
我還想聽T教授的故事,但車已到,我嘆了口氣,只好扶兩位下車。在電梯大堂握手道別,我深深鞠躬。我凝視著他們的背影,像看見兩座高山,但不險惡。
我正要離開時又碰上了K教授,我輕輕叫了他一聲,他微笑點頭。我又接了一句晚安,他也回了一句。
我堅定地離開酒店,重新迎接街上的冷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