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爺爺

2026-03-31

香港每逢春天,總有幾天是份外潮濕,陰陰沉沉的天空,下着微微細雨。

我想起了我的爺爺。

於是拿了支他喜歡的酒,穿著黑衣,打著雨傘去探望他。

我在一排排骨灰龕找到了他的靈位,俯下身子輕輕用紙巾為靈牌撫去一年的塵埃。然後為他擺下酒杯,又為他斟滿一杯酒。我也為自己斟半杯,先飲為敬。經過的人見我喝起祭祀的酒,都目瞪口呆。

可能代溝,我跟爺爺沒說過什麼話,兩個男人坐在一起,就是一片沉默。所以餐桌上我就陪他喝一點,化解尷尬。

我很怕兩個人相處時沉默的尷尬,那怕陰陽兩隔。

我左右張望,希望叔叔會來。但他沒有。

叔叔對爺爺很恭敬,尊稱我爺爺做師傅,跟爺爺學師成功,自己有一間公司,我父親也跟他工作,尊稱他大哥,所以管我叫他叔叔。

爺爺去世後,我從歐洲趕回香港奔喪。到場一看,除親戚外,就叔叔一個出席喪禮,為爺爺送葬。

我們家太窮了,沒有錢在殯儀館行祭禮,匆匆在靈柩室瞻仰遺容,然後我們每人都拿著冒著白煙的香,在停車場一角無人處鞠躬拜祭,算是完事。

我那時斜眼偷看,只見貴為老闆的叔叔,毫無怨言。

我左右張望了一會,知道叔叔不會來了,鄉下的親戚當然不會來,我就一個人站在靈位前,一個人,沉默著。

鄉下的親戚曾經跨境到港去探爺爺,那時爺爺身體已差了不少,就帶他們去自己的老舊公屋住處。

門一打開,剝落的天花、亂糟糟的捆捆電線、生鏽的窗門,褪色的地板,放著一張薄木枱,一張大紅鐵皮雙層床,上架胡亂堆滿了雜物。爺爺慢吞吞地在床底摸出幾張摺凳,用手擦一擦椅上的灰塵,讓他們坐。

冷風穿過門縫窗縫吹進客廳,親戚們用著鄉音感歎:「叔,怎淪落至此?」

我無聊起來,只得又斟半杯,喝了一口。但一杯酒下肚,面上發燒,耳根子都熱起來了。

爺爺是酒量很好的人,每次吃飯都要喝酒,已是常態。那時候爺爺在香港工作,賺了錢,就回鄉,買地起大屋。煮飯烤肉,吩咐煮多一點,如有人需要,就請他們吃,也不收錢。

日子長了,每到飯點,爺爺門前總是聚滿人,大家對他連連躬身欠腰,點頭陪笑,都尊稱他叔。有一次他大手一揮,宴請親戚、好友、鄰里、甚至閒漢去酒樓,大碗酒大塊肉。所以一鄉之人都認識他,聲望很高,連父親也被人尊稱小哥,把他弄得好生得意。

我把供臺前的酒舉高過額,定一定,再往地上奠酒,透明的酒水飛濺,在地上成了一條直線。

室外的雨大了,漂入室內,空氣變得更加潮濕了。

那一晚是一個雷電交加的雨天,父親說。當時還是年幼的叔叔半夜發高燒,病得迷迷糊糊。但戶外風聲鶴唳,電閃雷鳴,豆大的雨點瘋狂打在地上。那時香港開埠初時,沒有路燈,即使風平浪靜的夜晚也伸手不見五指,何況暴雨天氣。

正當所有人焦急萬分但一籌莫展之際,當時只是工人的爺爺從工人堆裡站了出來。

他也不說什麼,立刻脫了上衣,用上衣包了頭,取條粗麻布輕輕裹住叔叔,尤恐不夠,又用工場的油布裹了一層,用繩把叔叔緊緊綁在背後,然後一個人赤著腳迎著暴雨奔入冰冷的黑暗中。

我沒法想像當時的爺爺由工場跑到醫院的路上是多麼的凶險,他那時無助嗎?他那時恐懼嗎?還是像故事書中的英雄般勇往直前?

我問自己,如果是我,我會敢站出來主動承擔這個任務嗎?而且那孩子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,只是老闆的兒子。

最後爺爺穿過黑暗,把叔叔平安送到醫院。父親跟我說這故事時語氣是很平淡的,相信爺爺跟父親說這件往事時,也是很平淡。

只是叔叔說過,他朦朧間記得,那條路是很漫長很漫長,而且是顛簸得特別厲害。但他靠在堅實的背脊上,卻感到很溫暖,溫暖得讓他入睡。

場內來拜祭的人越來越多,我也不去理他們,在靈位前站一個「人」字,低下頭。剛到的人只好繞著我走。

香港是什麼地方?我很想知道爺爺這外鄉人是怎麼想的。那時很多內地人到香港來,爺爺也是其中一個。他到坪洲,在一家傢俬工場做木工。因為語言不通,他就少說多做。早上在工場埋頭做家具,晚上就睡在自己做的家具上。他笑著回憶,他每做的一張家具,都在晚上被他當作臨時睡床。

後來父親子承父業,跟叔叔學工藝,也是一手好技巧。只是漸漸家具由機械生產,省時又省人手,木工就被時代淘汰了,我的家族也開始沒落。

場內人越來越多了,我不想與人磨擦,就收拾了一下,把酒放在靈位前,後退半步,深深鞠躬,停了一會才轉身離開。

一個穿著墨綠彩紋套裝,頭戴鑲著紅五星的墨綠彩紋帽,雙手提著一支黑色的沉重大長步鎗,腰插軍刀,踏著軍靴子,走了好長泥路,來到一家房屋前,敲響了門。

迎出來是一個成年不久的健壯年輕人,那人就是我的爺爺。那軍人撫著鎗問我爺爺,「小子,南下,香港,去嗎?我幫你安排。」

爺爺轉了轉眼睛,點了點頭,應了一聲,「好。」

他的故事就開始了。

在數十年後的一個大學生,忽然上課時收到了一封可以到歐洲工作的電郵,他轉了轉眼睛,點了點頭,覆了一句,「好。」

我的故事也開始了。

很諷刺,人生的巨大改變往往來自一個很隨便的決定。爺爺的人生完成了,我的人生,仍在進行中。

我很好奇我自己會不會像爺爺一樣,擁有承擔責任的勇氣,去面對自己的命運。

但我總是堅強的,那怕內心深處只是懦夫。

我步出了骨灰龕場,雨勢弱了不少,雖然空氣依然潮濕,但我看到了遠處的天邊,有一束微弱的光線,穿過雲層,照亮著我將要通往的道路。於是我收了雨傘,走入雨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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