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的糭

2026-06-15

端午節要食糭是傳統,記憶中是楚人屈原抑鬱症發作,跳江自殺,人們懷念他所以把糭投到江中讓魚吃糭而不吃屈原屍體。

長大後發現糭在西晉時期才有廣泛記載,當初楚人的「糭」其實類似今天我們的竹筒飯。

不知為什麼端午節食糭就流傳下來了。

我家庭是傳統的,每年端午節前媽媽會裹糭子。今年我盡量提前完成工作趕回家中幫忙。

回到家時媽媽正蹲著洗糭葉。

「媽咪,俾張凳你坐啦。」我遞一張小椅子給媽媽。

「番嚟啦?好快搞掂啦,唔駛啦。」她瞥了我一眼,繼續低著頭洗糭葉。

我只好站在一旁陪著她洗糭葉,「媽咪,」我忽發其想,「糭葉其實係咩葉?」

「哦?」她停了一停手,說,「叫箬葉,竹葉嘅一種。」

「大家都係用竹葉㗎?」

「未必,北方人用蘆葦葉,荷葉都有,你茶樓食糯米雞,咪用大塊荷葉囉。」她用毛巾擦著箬葉。

「係喔!係喔!」我拍了一下腦袋,「咁擦法會唔會洗甩咗啲竹香味㗎?」

「點會。年年都咁洗,你都係咁食。」她拿起一盤洗好的糭葉,我立即讓了道,她把盤子放到一旁,「洗咗乾淨啲,食得安心啲,仲煮過添啦!」

「烚?消毒?」我看了一眼煤氣爐。

「乾淨啲。仲有個原因係煮軟糭葉,易包啲。」她停了一停,「烚軟咗要慢慢攤返涼,唔可以直接浸凍水,唔係糭葉好易爛,爛咗就唔用得㗎啦。」

我們開始預備食材,我也喜獲工作:打鹹蛋。鹹蛋表面有一層厚厚的黑,媽媽小時候告訴過我這是稈草灰。稈草灰就是水稻的稈,秋天收割水稻,割好禾後打穀,剩下的稈農村人會用來燒。媽媽出身農村,有時會帶小時候的我回鄉探親,記憶中秋天的農村總是瀰漫着燒禾稈草的味道。燒好的灰就是稈草灰,多數灑回農地作肥料,等待下年春天再種水稻,周而復始。

我剝開了鬆軟的稈草灰,在水喉沖洗一番,直到洗走蛋殼上的黑色露出鴨蛋的灰白,我就把蛋在桌上一敲,敲出一個小口,兩隻手指在裂口一撐,像黃昏的太陽般的橙黃色鹹蛋黃就掉出來了。我用手褪走蛋白,只留下蛋黃。

媽媽在一旁把紅豆、鹽、油放在糯米上,然後開始攪拌。

「尋日同我班朋友食飯,俾佢哋笑。」媽媽用木勺攪拌著糯米。

「吓?笑咩?」我在水喉洗著草灰。

「端午節呀,所以飲茶叫咗糭,我見一啲朋友落豉油,一啲朋友點砂糖,我就覺得好怪喺度問,結果俾佢哋話我見識少。」

「可能食慣你啲好嘢,我都未試過落豉油嗰啲。」我笑了笑,「一般酒樓嗰啲點解要落糖落豉油,係因為冇咩餡。但你嗰啲唔同,太足料啦,完全唔需要加啲咩。佢哋落呢啲已經係常態,因為慣咗無餡,我哋唔會落,因為慣咗太多餡,所以你哋係雞同鴨講,口同鼻拗。請佢哋食一條你包嘅糭,佢哋就識得收聲㗎啦!」

接著媽媽把昨晚用蠔油、白糖、生抽、MSG、五香粉醃製好的大片肥豬肉都放在桌上,還有煎好的大粒瑤柱、大隻蝦米,和剛拌好的紅豆糯米。

我把蛋都剝好放在一白瓷碟上,鮮艷的橙黃蛋黃二十多隻一圈一圈整齊排列著,也放到桌上。所有材料預備妥當,開始包糭。

「媽咪,我哋啲糭有冇名堂㗎?」我在一旁看著媽媽拿起兩塊箬葉摺成漏斗型。

「我哋來自廣東開平,呢個係台山鹹肉糭,四角糭包法。」她先放一匙羹糯米壓實摺位。

「唔通仲有三角糭五角糭?」我笑嘻嘻說。

「三角糭唔敢講,五角糭係有嘅,我哋又叫佢做駝背糭。」

「唔同地方唔同整法?」我雙手抱胸。

「中國咁大,每個地方有唔同嘅習俗,北方人多數係甜糭。」

我點點頭,「佢哋豆腐花係鹹,哈哈!」

「北京糭用蘆葦包,因為蘆葦長,所以佢哋長身啲,都係用糯米,不過入面係紅豆沙餡。」媽媽熟練地鋪上肥豬肉、瑤柱、幾隻蝦米,最後放上整個鹹蛋黃。

「中式銅鑼燒?哈哈哈!」

「山東嘅仲會沾糖食。」他又鋪一層糯米蓋着餡料。

「哦!所以食糭係會沾糖,都合理,冇咩餡。」

「聽聞陝西係會淋蜂蜜。」媽媽又取來兩片箬葉封口,包裹著粉白的糯米,再把凸出來的葉尖內摺。

「我哋點解唔用栗子啊、紅棗啊果啲嘅?」

媽媽沒有接話,他拿來一條水草,在糭上一圈一圈地綁好,最後打一個結,一個四角糭就完成了。

我立即搶來把玩著,只見四個角的糭子,左右各一對角,竟不對稱,而是兩對角互相垂直,就像兩個互相垂直的三角錐融合在一起,相對五角糭的金字塔形,四角糭更帶美感。

「我哋唔用紅棗、栗子,甜嘅嘢容易變壞,大熱天時擺唔耐。」她又取兩片箬葉開始包新的糭子。

我去幫手只是添亂,只好陪伴左右,說幾句笑話逗他高興,為他解悶。

「我哋呢一代仲叫糭另一個名,叫傻,哈。」

「點解叫傻?」他好奇地問,手上卻不停。

「因為糭字唔識寫,所以我哋用傻字代替!哈哈哈!」我被自己的笑話逗笑了。

「無聊。」媽媽罵著,但嘴角上揚。

不久水草不夠了,他叫我去取棉繩替代,我拿了卷白色的給他。

最後一共弄了二十多條,大多是綁着綠綠的水草,有少部份用白繩綁着。我捧來一個又大又深的不鏽鋼煲,但只裝了十多條,只好分兩次烚熟。

我興奮地等着,心猿意馬的我要到櫥櫃去找刀叉,媽媽笑著問我做什麼。

「烚熟就食呀!等唔切啦我!」

「熟?要烚三個半鐘呀!哈哈哈!」媽媽在沙發上笑得直不起腰。

三個半小時後糭子正式出爐,開蓋一刻全廚房都是竹葉的清香。媽媽嚷着要我開抽氣扇,我卻揮着手說不用。

我冒著熱氣解開一條糭大啖起來,先吃無味但黏口的糯米,再享受鮮味十足的瑤柱,然後是五香味肥豬肉,剛出爐的肥膏流着像流心布丁一樣的豬油,脂香味在口腔迴盪。最後一口吃掉整個鹹鹹的橙色鹹蛋黃。全程不必加豉油、沾白糖。

「我做嘢都食過唔少酒店整嘅糭,坦白講,真係唔及你整嘅好食。」我摸着肚子,「應該幫你賣,一百五十蚊條都有人要!」我心滿意足地軟攤在椅子上。

「邊有咁誇張?哈哈!」

「真㗎!媽咪整嘅糭係世界上最好食嘅糭!」我一本正經。

「我唔同你講!」他白了我一眼,「你拎幾條番工請同事老闆食,都拎幾條俾你一班兄弟朋友。」

「俾咗人仲有嘅?我仲想食!」我有點不捨。

「傻仔,想食咪再整俾你!快啲拎去交朋友!」

「好!都等佢哋試下世界上最好食嘅糭!」

媽媽微微一笑,起身去把糭給我分袋裝好送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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