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2·第二十七章
昏暗中聽著窗外的風聲,室內卻開著暖氣,而且鑽在睡袋裡,在奧林匹斯山腰上的餐廳桌上渡過一晚,也是古怪的體驗。
或許是這麼古怪的緣故,我聽不見鼻鼾聲、平穩的呼吸聲,想來大家也與我一樣難以入眠。而我更多了一層顧慮——那一角的兩個乘了隱形眼鏡的紙杯。我不時警覺地瞟一瞟,生怕被人踢番了,又或者被清潔工人當垃圾扔了。
我在朦朧中睡著了,忽然聽得老闆娘那爽朗的聲音,「起來!天光了!登山吧!」
所有人都像機械人一樣從桌子上坐起來了,然後開始預備登山。我則立即去取紙杯,G君跟在我身後。
「怎麼樣?」
「我不知道,看上去濕潤的,狀態正常。」我眯着眼睛看,G君則引領我到廁所一面鏡子前。
我深吸一口氣,取出一邊隱形眼鏡,嘗試像以往一樣放入眼中。不料,放不進去。
「放不進去。」我說。
「怎樣回事?」
「鏡片不尋常地軟,我想是浸了一晚眼藥水的緣故。」
G君深吸了一口氣。
我也不服氣,再放一次入眼,因為有了經驗,放進眼後強睜著眼睛,讓鏡片平復後再輕輕眨眼,眨第一下時我清晰地感覺到鏡片也隨着眼簾動了一下。我立即不敢再動,等了一下,又試探性眨一眨,鏡片開始貼著眼球,於是正常眨眼,也沒有掉出,算是戴上了。
我看了G君一眼,大家都鬆了一口氣。如法炮製戴上另一隻隱形眼鏡,「兄弟,老實說,有點暈眩,雙眼每眨一下就痛。不過慣了我想就好。」
我還是得意地左右瞧瞧,原來很多外國人在一邊洗漱一邊偷瞄我們。
我倆洗漱完畢,走出旅店,只見巴西人已精神爽利地站在登山口等著我們。
「嘿!你眼睛如何?」
「好!一切正常!」
「可以繼續?」
「走吧!」
於是跟著人群一同上山。我走最前,G君居中,巴西人最後。
清晨的神山冷風很急,打在風衣上,讓我感到一片寒冷。但日出東升,天空充滿著黃澄色,卻讓我感到溫暖詳和。
地上仍是碎沙地,每走一步都踩下一片沙,不很著力,幸而沒有驢子的大便,也免去了臭氣熏天的慘況。道旁是松柏,但比昨天半山更稀疏了,葉片是墨綠色,陰陰沉沉的。
我們在山道一些平坦處休息,都會發覺有人會把一塊塊小石頭疊起,有些像鵝蛋石般順滑,一塊一塊疊高,疊了四、五塊。有些平坦的石子,可以疊七、八塊高。有時走到一些地方,只有幾棟這樣疊高的小石塊,有時卻整個平台都堆滿了。
但不知為什麼,卻沒有人去弄倒它們,風也沒有吹倒它們,它們就靜靜地疊著,登山客來時與登山客為伴,沒有登山客時就與奧林匹斯山的山風為伴。就這樣靜寂地疊著,已不知過了多長時間。
後來回港問了很多人那堆疊石的含意。有人說是許願祈福,有人說標誌方向,也有人說是悼念亡靈。我們登山時科學老師千叮萬囑要我們一切小心,每年奧林匹斯山都有登山意外的新聞。那時覺得他囉嗦,當我們小孩般照顧,現在想來真是特別感謝他的一番善意。
我們走著走著碰上了一支登山隊伍至少十來人一排地走,山路越來越窄,最後只通一個人走,於是我們跟隊伍融合了一起走。他們走我們便走,他們停我們便停。一次停下休息,領隊看不下去了,就大聲吆喝著我們,要我們不能再跟著他們。
我內心生氣,「你媽的!路只有一條,你們一行人塞住了路,還懷疑我們跟著你走,跟你們走好光榮嗎?有什麼鬼好處?」
我瞪了他一眼,卻沒有反駁,一來人生路不熟,少惹事為妙。二來通道狹窄,別人人多,打起來很易就被推下懸崖,屍骨無存。三來走了一天又一晚難眠,然後又走了數小時路,大腿小腿每走一步都是疼痛,實在無心口角。招呼G君與巴西人,穿過大隊,勉力前行。
再往上走,兩邊植被全無,可謂寸草不生,早晨的陽光沒有了,眼前灰濛濛一片,我才知道我們走進了神山的雲霧裡,仰望天空是灰色的,探望懸崖不是山下遠處的風景,而是灰灰的雲層。我們腳踩在石礫的山路,沙沙的腳步聲揚起一片灰塵,感覺像走在雲霧上,騰雲駕霧。只是腳痛難當,大家都不發一言,頂著冷風默默地走着。
最後聽到遠處人聲鼎沸,我們心中一陣興奮,勉力疾走,走到了一個廣闊的分岔路口。這路口像一個光禿禿的山頂,視野開揚,只是被灰雲遮蔽,看不見山外一丁點兒的風光。但沿著向左的山路看,會隱約看見被雲霧包裹半身的一座山頭,這是奧林匹斯山第二高峰,也是最多登山客登山的地方。而沿著向右的山路看,一片碎石沙礫的路,忽上忽下,山頭為雲霧覆蓋,居然完全看不出山峰的位置,這是奧林匹斯山第一高峰,2800多米。
我們跟其他登山客一樣站著,被眼前的自然鎮住,站立良久,卻說不出話來。
巴西人先說話,「我們走哪一個山頭?我可沒關係。」
G君笑著說,「還走嗎?我以為適可而止就好。」
我是處於兩難,登到最高峰當然盡善盡美,但雙腳陣痛,兩眼通紅,而且道路曲折可怖,一片碎石,已經沒有所謂通道可言,斜度頗高,少有30多度,開始要攀爬的技巧,對於畏高的我而言實在沒有這個勇氣。
「我們走第一山峰吧!」不知為什麼一向冷靜的巴西人忽然來了興致,「不必怕,我走最前!」說完便走向右路了。
G君看了一看我一眼,我仍然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,他便問,「怎樣,可以不去。」
我嘆了一口氣,輕輕地說,「走……走吧。」
「那麼你走中間,我在後面顧着你。」
於是半情願半不情願的情況下,心中的恐懼莫名激起,把寒冷都沖散了,只有頭昏腦脹地跟著巴西人繼續前行。